这个说法起源于四个词。弗朗茨·博厄斯在Handbook of American Indian Languages(1911)的导言中举了一个因纽特语的例子:aput“地上的雪”、qana“正在下的雪”、piqsirpoq“被风吹动的雪”和qimuqsuq“雪堆”。他要说明的是词根,而不是感知。英语表示水的各种形态时用的是互不相关的词(lake湖、river河、brook溪、rain雨、dew露、foam泡沫),尽管本可以从同一个词干派生出来;因纽特语对雪的处理也是如此。博厄斯曾于1883–84年在巴芬岛的因纽特人中过冬,对这些词汇有第一手的了解。
从四个到一百个
1940年4月,本杰明·李·沃尔夫在麻省理工学院的Technology Review(第42卷第6期)上发表了《Science and Linguistics》。他列举了正在下的雪、地上的雪、压得像冰一样硬的雪、半融的雪泥和被风卷起飞扬的雪,说爱斯基摩语言对这些分别命名,而英语只用一个词统称。按照后来批评者的算法,这就把博厄斯的四个词根变成了至少七个,而且忽略了英语里的slush、sleet和blizzard。此后的通俗读物不断抬高这个数字。1984年2月9日,《纽约时报》一篇未署名的社论把它说成了一百。
人类学家劳拉·马丁在《“Eskimo Words for Snow”: A Case Study in the Genesis and Decay of an Anthropological Example》(American Anthropologist 88:2,1986)中追溯了这段历史。她指出,每一次转述引用的都是前一次的转述,而不是词典。1989年,杰弗里·K·普勒姆发表《The Great Eskimo Vocabulary Hoax》(Natural Language and Linguistic Theory 7:2),把她的发现介绍给更广泛的读者;这篇文章后来收入他1991年的一本书,全书就以它为名。普勒姆认为,爱斯基摩语言与英语表示雪的词根数量大致相当。
词典里到底有什么
混乱的部分原因在于什么才算一个“词”。因纽特语和尤皮克语是多式综合语:词根上层层叠加后缀,构成在英语中要用整句话才能表达的词。按这种定义,表示雪的“词”没有上限,其他任何名词也一样。若按词根计算,数字就小得多。1991年,安东尼·伍德伯里查阅了史蒂文·雅各布森1984年编纂的中阿拉斯加尤皮克语词典,发现与雪相关的意义有15种,由大约33个形式表达。其中包括qanuk“雪花”、qanikcaq“地上的雪”、muruaneq“松软的深雪”、nutaryuk“新雪”和qanisqineq“浮在水面上的雪”。他为同一目的整理的英语对照表则有22个词。
地图上显示的是Comparative Eskimo Dictionary(第2版,2010)为原始爱斯基摩语构拟的三个表示雪的词根:*apun“地上的雪”(格陵兰语和伊努克提图特语aput,伊努皮克语apun)、*qaniɣ“正在下的雪”(尤皮克语qanikcaq的来源)和*aniɣu“已落下的雪”(中西伯利亚尤皮克语анигу)。相邻语言中最基本的“雪”一词各不相同,是因为各自从这组共同词根中选取了不同的一个。
真正丰富的地方
戳穿“雪”的数字,并不意味着这些语言缺少专门词汇。史密森学会的人类学家伊戈尔·克鲁普尼克在2007–2008年国际极地年期间参与领导了SIKU(Sea Ice Knowledge and Use,海冰知识与利用)项目,与猎人们一起记录了大约十种因纽特语和尤皮克语方言中关于冰雪的词语。据戴维·罗布森2012年在《新科学家》上的报道,魁北克的伊努克提图特语努纳维克方言至少有53个表示雪的词语,包括用来给雪橇滑板挂冰的湿雪matsaaruti,以及看起来像盐的晶状粉雪pukak。中西伯利亚尤皮克语约有40个。阿拉斯加威尔士的伊努皮克语约有70个表示冰的词语,包括年复一年不融化的冰utuqaq和布满孔洞的冰auniq。
在圣劳伦斯岛,尤皮克猎人康拉德·乌泽瓦于1986年为学校的语言课记下了近100个海冰词语。史密森学会于2004年把它们作为一部图解词典收入Watching Ice and Weather Our Way出版。在SIKU论文集(2010)中,克鲁普尼克和路德格尔·米勒-维勒重新查阅了博厄斯在巴芬岛的日记和田野笔记。他们认为,“骗局”之争误读了博厄斯:他用四个词是为了说明一个语法问题,从未声称要列出全部词汇。真正庞大的词汇清单大多与冰有关,按冰的年龄、厚度以及能否承载一个人或一条船来加以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