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土耳其黑海沿岸吉雷松省的库什科伊(Kuşköy,意为“鸟村”),人们靠吹口哨交谈。当地人称之为kuş dili,即“鸟语”:这是日常土耳其语的一种口哨变体,用于陡峭的本都山谷之间——对面山坡上的邻居虽在呼喊可及之处,走过去却要一个钟头。口哨声比喊叫传得远得多,在合适的地形中可达数公里。
它既不是密码,也不是一套固定的信号哨音。kuş dili再现了土耳其语的全部词汇和语法:一个人能说出的任何句子,原则上都能用口哨吹出来。这种压缩极为剧烈。土耳其语有8个元音和21个辅音,而口哨只能提供音高、响度以及音高移动的方式。在朱利安·梅耶(Julien Meyer)2007年的声学研究中,元音对应稳定的口哨频率,辅音则对应调制——随着舌头和下颌的活动而出现的音高升降与短暂中断。嗓音丰富的频谱被压缩成一条狭窄的口哨频带;在土耳其语这样的非声调语言里,口哨的音高追随每个元音的音色,也就是言语中用来区分元音的共振峰线索。
它与拉戈梅拉岛的口哨西班牙语戈梅拉哨语(Silbo Gomero)相似,却不尽相同。两者都取一门非声调口语,把它的元音和辅音重塑为带音高的姿态——由于没有词汇声调可供模仿,口哨便转而编码音色。但二者的官方命运不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2009年将戈梅拉哨语列入代表作名录,在拉戈梅拉岛它还是学校的必修课。口哨土耳其语则于2017年被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00658)——这是为被判定处于危险之中的传统而设的名录。
危险确实存在。库什科伊自1997年起每年举办口哨节,参赛者在评委团面前用口哨传达指令;当地县区也从2014年起在小学教授kuş dili。但据估计,如今会吹口哨的人只剩约1万,远少于这项传统曾遍及特拉布宗、里泽、奥尔杜、阿尔特温和巴伊布尔特各省时的规模。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手机列为主要威胁之一:有了手机,人们便没有理由再学口哨,正如20世纪50年代起移民外流、修建公路和电话普及在拉戈梅拉岛所造成的那样。
这两种口哨还给神经科学送来了看似相反的结果。2005年,曼努埃尔·卡雷拉斯(Manuel Carreiras)的团队在《自然》(Nature)上报告说,受过训练的哨语者(silbadores)处理戈梅拉哨语时,用的是与口语西班牙语相同的左半球语言区。2015年,奥努尔·金图尔金(Onur Güntürkün)、莫妮卡·金图尔金(Monika Güntürkün)和康斯坦策·哈恩(Constanze Hahn)对31名库什科伊居民进行了双耳分听测试——把不同的音节(pa、ba、ta、da、ka、ga)同时送入两只耳朵。对口语土耳其语,听者报告右耳音节的次数约为左耳的两倍(平均识别63.9次对29.9次),这正是左半球优势的标志。而当同样的音节以口哨吹出时,这种优势便消失了:两个半球的贡献几乎相等。
金图尔金的解释是,口哨把语言的信息推入音高与旋律,而这由右半球处理,于是大脑便分摊了负荷。至于口哨土耳其语与戈梅拉哨语为何指向不同的方向,目前尚无定论:两项研究采用了不同的方法——双耳分听音节对理解过程中的fMRI——以及不同的任务,2015年的研究团队计划开展脑电图(EEG)研究,以更细致地考察其中的大脑过程。一座吹口哨的村庄迄今所揭示的是:决定大脑哪一半来干活的,不只是信号的意义,还有它的物理形态。
| 组 | 元音 | 口哨音高 |
|---|---|---|
| 1 | i | 最高(保持在 4 kHz 以下) |
| 2 | ı ü | 高;平均而言 ı 略高于 ü |
| 3 | e ö u | 中;三者大幅重叠 |
| 4 | a o | 最低(o 保持在 1 kHz 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