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南南部的江永县,潇水与永明河沿岸,妇女们书写着一种周围男子并不认识的文字。她们称之为女书,意即“女人的字”。它以约600至700个字符记录当地通行的汉语方言湘南土话,每个字符代表一个音节。大约130个音值便涵盖了这门语言,一个女书字符平均要用于十来个读音相同的词。
这些字符约有一半是经过改造的汉字。其中一百来个把汉字方正的字框斜成菱形,有时还左右翻转,笔画则简化为点、横、斜、弧四种基本形态。笔画纤细如丝,才算好字。女书不同于妇女无法使用的表意汉字,它是表音的——写的是方言的读音,而非字义。女书以毛笔书写或刺绣在扇子、手帕和布面册子上,竖行排列。
姑娘们互相传授,不进学堂——学堂的门不对她们开。“楼上女”在一起刺绣、歌唱时习得此字,而承载它的纽带是女性之间的情谊:结拜姊妹(结拜)与老同,即结为一生相伴的盟友。最广为人知的用途是三朝书,即“第三日的书信”——一册布面装订的册子,在新娘婚后第三天送到她手中,载着母亲与结拜姊妹宽慰的歌谣,并大多留白,好让她把自己的愁绪写进去。
这其中几乎没有一件出自20世纪以前。按照习俗,妇女的女书作品会随她焚化或埋葬,好让她在来世仍能阅读;潮湿的气候毁掉了其余的。最早明确的外界记载迟至1931年,现存的大多数手稿都写于1980年代。文化大革命(1966—1976年)期间,这种文字被当作巫术而遭压制,相关文本被销毁。
它在1980年代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江永县文化馆的职员周硕沂于1950年代学会了这种文字,并编纂了一部女书字典。1982年,武汉大学学者宫哲兵把女书带入学术界的视野;怀疑者不信一个县的妇女专用的文字系统会是真的,他的论断直到1985年才在北京得到广泛接受。2002年,江永普美岛上的一座博物馆开馆,中国于2006年将女书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被视为以旧法学会此字的最后一位妇女杨焕宜于2004年9月20日离世,享年98岁。
2017年6月,Unicode 10.0为女书划出了专属的字区,编码了396个字符;女书的重文符号则另行收入表意文字符号和标点符号区。在它身边长大的妇女都已离去,传到学者手中的手稿寥寥无几,因此如今教给指定“传承人”、并在Unicode中固定下来的那套标准字形,不过是从一小批晚近语料中得出的重构——它与结拜姊妹当年实际书写的字究竟有多接近,那些被焚毁的册子已经把答案一并带走了。
| 女书 | 读音(调号) | 汉字 | 汉字的含义 |
|---|---|---|---|
| 𛅰 | i5 | 一 | 一 |
| 𛅸 | cya35 | 水 | 水 |
| 𛆀 | thu35 | 土 | 土 |
| 𛆔 | fu44 | 夫 | 丈夫 |
| 𛆕 | fu35 | 火 | 火 |
| 𛈎 | teng42 | 田 | 田地 |
| 𛆧 | iong42 | 王 | 国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