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昆士兰东北部的雨林里,迪尔巴尔语的每个名词前面都要加上四个小词之一——bayi、balan、balam 或 bala——它们把整套词汇分成四类。R. M. W. Dixon 通过田野调查厘清了这套系统,并发表在《The Dyirbal Language of North Queensland》(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2)中。
让人记住的,是由 balan 标记的第二类。它的成员包括女人、水、火和争斗,还有太阳和星辰、大多数鸟类、萤火虫、蝎子、当地英语称为“毛毛玛丽虫”(hairy mary grub)的蜇人毛虫,以及一组危险的鱼。George Lakoff 把这份清单用作他 1987 年著作《Women, Fire, and Dangerous Things》的书名,并借此论证人类的范畴并不是整齐的逻辑集合。
这份清单读来像是任意的。其实不然。Dixon 指出,其下有四个清晰的范畴:bayi 涵盖人类男性和大多数动物,balan 涵盖人类女性以及水、火和争斗,balam 涵盖非肉类的可食之物——水果、块茎、蜂蜜——而 bala 则是剩下的一切。按照这条核心规则,女人属于 balan,袋鼠属于 bayi,无需任何神话。
那些令人意外的成员则由第二条规则带入:如果某物因信仰而与某个范畴相系,它就会归入那个范畴的类别,哪怕这违背基本规则。鸟是动物,本应属于 bayi,但迪尔巴尔传统认为鸟是已故人类女性的灵魂,所以大多数鸟属于 balan。在神话中,月亮和太阳是一对夫妻——月亮是男人,归入 bayi;太阳是他的妻子,归入 balan。火、水和争斗则无需任何故事:在 Dixon 的描述中,它们本就属于 balan 的核心。Lakoff 更进一步,推测火之所以在这一类,是因为它与太阳同属一个范畴,而危险之物又是跟着火进来的。不过他明确表示,这只是局外分析者的揣测,迪尔巴尔语使用者从未向 Dixon 说过这样的话。毛毛玛丽虫以同样的方式获得自己的位置:据说被它蜇到的感觉像晒伤,这便把它与太阳联系了起来。
第三条规则会在某个子集带有某种重要属性(通常是危害性)时把一个类别拆分开来。鱼是动物,一般属于 bayi,但石头鱼和颌针鱼很危险,于是被移到 balan。语法所标记的,正是这份危险。
神话究竟能解释这套系统的多少内容,至今仍有争论。在 2007 年一篇题为“Women are not dangerous things”的论文中,Keith Plaster 和 Maria Polinsky 重新梳理了 Dixon 的数据,认为只需少数几个常见的语义特征,再加上名词的语音形式和出现频率,就能解释类别的归属,而无需借助那些繁复的神话与联想链条。
活的证据越来越少了。2021 年澳大利亚人口普查记录到 24 名迪尔巴尔语使用者。Annette Schmidt 在 1980 年代初记录年轻一代使用者时,发现这套系统正在分阶段瓦解。中间一代的使用者保留了神话性的关联:太阳、星辰和鸟类仍留在 balan 里,但与捕鱼和危险相关的关联开始丧失。在最年轻一代使用者的“年轻迪尔巴尔语”(Young Dyirbal)中,只剩下三个类别:bayi 用于男性和其他有生命之物,balan 用于女性,bala 用于其余一切。到那时,曾经容纳女人、火、水、鸟、星辰和石头鱼的 balan,已经收缩到只剩它的核心:女人,别无其他。
| 类别 | 标记+名词 | 含义 |
|---|---|---|
| I | bayi yara | 男人 |
| I | bayi gagara | 月亮(男人) |
| I | bayi jabu | 鱼 |
| II | balan jugumbil | 女人 |
| II | balan garri | 太阳(女人) |
| II | balan buni | 火 |
| II | balan bana | 水 |
| III | balam mirrañ | 黑豆(一种可食用的种子) |
| IV | bala yugu | 树,木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