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惊的德国人起的是鹅皮。走过边境到荷兰,同一个人起的就成了鸡皮。很少有什么比这更能说明语言的任意性。人的皮肤受冷或受惊时,看起来像拔了毛的禽鸟的皮,地图上 132 格都这么说。争的是哪种鸟。人在冷的时候、被挠痒的时候,或者感受强烈时,比如恐惧或狂喜,都会起疙瘩,有人认为这是残留下来的反射,也许正因如此,它才那么难一本正经地描述。
鹅和鸡
鹅占了北方和东方。英语 goosebumps 得名于拔毛后鹅身上疙疙瘩瘩的皮,医学名称 cutis anserina 就是拉丁语里的同一只鹅。德语 Gänsehaut、瑞典语 gåshud、波兰语 gęsia skórka 和乌克兰语 гусяча шкіра(ɦusʲatʃɐ ʃkʲirɐ) 都跟它走,意大利语 pelle d’oca 则是它的一处前哨。
鸡占了西方的很大一部分,从隔壁就开始了。法语 chair de poule 是“母鸡肉”,西班牙语 piel de gallina 和葡萄牙语 pele de galinha 是母鸡皮,荷兰语 kippenvel 和芬兰语 kananliha 站在同一边。远方的越南语 da gà 和带着一只鸡的普通话 鸡皮疙瘩 也一样。也就是说,意大利站在鹅这边,法国和西班牙站在鸡那边。
有些语言不肯说具体。日语 鳥肌(toɾihada) 只说鸟皮,这是地图上最稳妥的答案。希伯来语选了第三种鸟,עור ברווז(oʁ baʁvaz),“鸭皮”,不过也有说“鹅皮”的。韩语两样都要。소름 / 닭살(soɾɯm / tak̚s͈al) 把一个 1447 年起有记录的固有词和较新的“鸡皮”并排摆着。
蚂蚁和汗毛
有两格感到的是别的东西。俄语 мурашки(mʊˈraʂkʲɪ) 是“小蚂蚁”,来自皮肤上爬动的感觉,白俄罗斯语 мурашкі(muˈraʂkʲi) 也一样。这是唯一描述感觉、不描述样子的路线。俄语的书面说法又是鹅,所以蚂蚁才是人们真正挂在嘴边的。另一些语言盯上了汗毛,真正在动的正是它。泰语 ขนลุก(kʰon˩˩˦ luk˦˥) 是“汗毛竖起”,印地语 रोंगटे खड़े होना(ɾoːŋɡʈeː kʰəɽeː ɦoːnaː) 和土耳其语 tüyleri diken diken olmak 走同一条路线,一共 29 格。医学也同意它们,而且用了最堂皇的词:horripilation。
刺和粟
还有一些孤立的意象。孟加拉语 গায়ে কাঁটা দেওয়া(ɡaje kãʈa dewa) 说身上冒出了刺。最妙的在文言文里。起粟(hei˧˥ sʊk˥) 意思是起了粟粒,把疙瘩比作小米,苏轼在 11 世纪写下了这个词:凍合玉樓寒起粟。这里谁也没有拔毛。皮肤是在寒冷的玉楼里,一粒一粒起来的。
“格”指地图上一种语言或方言的一个条目。